温靖邦:震惊中外的高、陶事件是怎样发生的

松冈洋右认为,轴心国同盟条约十分有益于解决中国问题。蒋介石不能不意识到他现在的敌手不只是日本了,还有德国和意大利,弄得好的话还可能加上苏联。继续顽抗下去没有出路,必须让蒋介石认识到这一点。如果蒋介石一时放不下架子明确表示愿意接受日本的观点,那么用实际行动作出一些实绩也是应该得到嘉许的。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一日,停顿了很久的日汪谈判重新开始。日本方面的影佐祯昭、谷获那华雄、犬养健邀请周佛海、梅思平、陶希圣、周隆庠到上海江湾六三花园。高宗武称病未去。

影佐将《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附件》和各项秘密条款的打印本交给周佛海本人,请他们带回去交“汪先生审阅”。

周佛海打开一看,如同掉进了冰窟窿一般。日方条件之贪婪、苛刻,不要说违反近卫声明发表以来的一系列日汪协议,与他数日前赴日谈判所达成的“共识”也相去甚远。即使是当汉奸,面对日本这样肆无忌惮变邻邦为殖民地的灭国企图,内心也会苦恼和失衡。但是,要靠日本人支持,在日本军队占领区组建政府,不靠出卖主权和资源,日本哪里会答应呢。按照汪精卫的理论,欲取之,先予之;曲线救国,投降只是手段,救国才是目的。周佛海寻思,这是按汪精卫理论操作的,他不会不同意吧?

【“今后讨论的问题,要以去年的上海会议记录、近卫声明和本年的东京协定为基础。但是从这次贵方交来的文件看,不少地方脱离了这三个文件的精神。”“另外,关于蒙疆自治政府所管辖地区,历来都是绥远和察哈尔两省,但是贵方硬把山西北部的十三个县也划了进去;把河南的一部分也划到了华北自治的范围,也欠妥当。至于长江中下游地区由日本协助管理的问题,在东京时也没有涉及。”】

第四次会谈改到愚园路六十号。已经讨论了几次的蒙疆与华北区域的划界问题,影佐请示了东京以后,在这次会上以决断的语气说:

会上的正式谈判之余,会下还有私下交涉。犬养健往往在散会以后,回到下榻处洗个澡,便到愚园路周佛海公馆吃晚饭。这位孙中山至交犬养毅前首相的公子后来在回忆录中不无怀念地写下了这么一段文字:

【“为人善良的女主人周佛海夫人,因为我每晚都来的缘故,一听到汽车停靠的声音,便到大门口欢迎。很快又把白兰地和她湖南家乡风味的很辣的下酒菜端到饭厅。每当在雨下个不停的夜里,我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周夫人的热情好客、美味的湘菜、醉人的白兰地,都让我挥之不去。我与周佛海的‘深夜交涉’虽然颇不顺利,后来也多少取得了一些成果。不过,一旦接触到兴亚院原案中那些过苛的条件,在经过一次又一次商谈也不能得到结果时,只得将双方意见暂且保留,以后再谈。这种情况有五、六次之多。”

(页末注:犬养健《长江仍在奔流》,日本文艺春秋新社1960年版86页)

周佛海是个急性子,打不得持久战。他本来要坚持的事情,只要时间一长,加上犬养健会后闲居时的水磨功夫,也就懒得争执,权且如彼了。就这样,那些密约的苛刻条件,在正式会谈与私下交涉的交错进行下,逐渐为汪精卫集团接受了一部分。

汪伪集团主要成员每天早餐都安排在汪公馆。因为汪精卫不参与谈判,大家须要把头天会谈的情况向他报告,同时听他对当天会谈的指示。其实这也成了一个形式,周佛海每天的报告千篇一律,不是会谈正在进行,就是双方争执很大;对汪精卫的指示,他也是姑妄听之而我自为之。

陈璧君看出了蹊跷。一天早餐后,把陶希圣留下。陶希圣因为向管财务的周佛海多次要钱遭拒,两人发生过多次冲突,不会替周佛海遮掩什么。陈璧君留下他询问谈判的真实情况,原因盖在于此。

陶希圣告诉她,尽管周佛海同意了一部分,还是有一些太苛刻的条款不敢接受。如华北政务委员会,基本上是日本人操纵的机构,其所管辖的区域除了河北、山东,还要把河南省的黄河以北区域划进去;晋北十六个县也要划给蒙疆自治政府;长江中下游成了中日共管经济带不必说了,海南岛还得交给日方建军事基地。

陈璧君没有参加最初的阅读文件会议,汪精卫也没告诉她日本那些文件内容,此时听陶希圣一说,大为惊惶,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她扔下陶希圣,独自冲上楼去,对餐后休息的汪精卫说,日本人这哪里是在谈和,明明是要呀。

汪精卫不是蠢汉,当然早就明白这点。但是已经跌下泥坑,想爬上去谈何容易。他忿忿然说,日本征服不了中国,要我签字承认他们的征服,这就能起作用吗?中国不是我签了字就能出卖的;即使我在他们的文件上签了字,也是签的我自己的卖身契啊。说到后来竟哽咽不能毕其词。

陈璧君下楼,见陶希圣还在那里,皱着眉头吸烟。便把汪精卫的抱怨转达给他,希望他和周佛海商量,太苛刻的条件不能同意,该坚持的立场还是要坚持。大不了决裂走人就是了。

【“佛海未必会听,除非汪先生直接对他说。我以为,这场谈判,汪先生也真是应该干预了!日本人欺人太甚,把晋北十三县划进蒙疆范围,而这个蒙疆自治政府又显然是早迟会彻底独立出去的;华北政务委员会说白了是日本人假中国人之手统治华北的机构,现在又要把河南的一部分划入;华中、华南几条重要铁路由日方经营;永久性驻军区域无限扩大;海南岛简直就成了台湾!如果答应了这些条件,也许我们的政府就成立起来了。但是国人会认同吗?不会骂我们是汉奸政府吗?”】

诸公努力使谈判能靠近近卫声明,对这种极富远见卓识的态度,我十分敬佩;诸公对中国和我个人的深情厚谊,我更为感谢。然而你也知道,日本方面目下提出的议案与近卫声明相去太远。我的同志们感到失望,已经有人退出谈判,今后还会有人退出。我对中日和谈前途已经失去信心,打算暂时中止一段时间;原拟组府一事,也决定打消。我打算发表一个声明,回到最初的计划,也就是只以在野之身,在民间做些促进和平的工作。请影佐君原谅。”】

【“我们携手跑完了一大段路,现在目标就在眼前,只消大家再一个冲刺就到达了!何必把最后一段短短的冲刺线放弃呢?太可惜了!当然我理解汪先生的立场和为人;其实我十分愿意代表我的国家作些让步,以此报答汪先生为和平运动付出的重大牺牲!”

“假如影佐君在这些关键性问题上作了让步,固然对和平运动有益,但必不见谅于日本政府。作为朋友,我于心不忍!唉,私人友谊毕竟与国家意志是两条道上跑的车!谈判破裂并不意味着我们私人友谊的结束!”】

据在场者的回忆,影佐的眼里滚出了两行眼泪,滴到他膝上的笔记本上。他拭去眼泪,说:

【“我来协助汪先生迁居;我先去法租界巡捕房,请他们出动巡警作好保卫。然后回东京叩见陆军大臣,质问他究竟还要不要和平运动,要求他当机立断。主要是内阁的兴亚院在起坏作用,鼓动首相和天皇听信三井银团的蛊惑,总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军部大批少壮军官也深受他们的影响!我一定要让陆相明辨是非;另外还要把谈判破裂禀告近卫公爵,请他出面干预。”】

影佐回到东京,向陆相畑俊六、参谋本部次长泽田茂以及有关的部长、军长进行汇报,坦陈自己的观点。听到汪精卫拒绝谈下去,准备避走法租界,军部两机关的人们也感到诧异。有人当场打了个比方,勒在鱼鹰脖子上的束缚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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